突然宣佈改念自然組,這個決定讓很多人都覺得很錯愕。
老師、父母三天兩頭的找我約談,勸我繼續走下去,現在放棄太可惜了。
可是,我真的想不到,任何支撐我繼續學小提琴的理由了。
就像小穎說的,練的過程很辛苦,但是如果沒有了快樂的理由,就撐不下去了。
而我練琴快樂的理由,就是小穎。
我竟然這麼晚才發現。
小學一次在同樂會上,我表演小提琴。
但是因為緊張,所以拉得亂七八糟的。
但是小穎不但沒有像別人一樣等著看笑話,還馬上跳出來幫我伴舞。
有小穎在一旁伴著舞,不知道為什麼,突然我的演奏就變得很順了!
這種情形,被同學形容成「夫唱婦隨」。
但是小穎一點都不介意,還到處跟人家說,她覺得我拉得好棒好棒。
其實我每次練得很累的時候,都會想起她。
總覺得有她在的時候,好像一切會特別順利。
但是,現在想起她,反而會讓我覺得一陣抽痛。
我沒有辦法忘記她,更沒辦法裝作她不曾存在過。
唯一的方法,就是從此不再碰琴吧……
「叮咚!」電鈴聲突然響了起來,我從床上彈起,走下樓去。
該不會又是來推銷報紙的吧?
「咦?」我很訝異的看著站在門口的這個人:「張老師?!啊,快請進請進。」
張老師,小學時對我最好的老師,而且,她也同時是……小穎的媽媽。
「不用了,」張老師笑著:「我是來找你的。」
「找我?」
「是關於小穎的事,」張老師嘆了口氣:「你知道,小穎為了這個甄試,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去準備。」
「嗯,我知道。」
「但是她前陣子突然跟我說,她想放棄舞蹈了。」張老師嘆了口氣。
「為……為什麼?」小穎從小就學舞到現在,跳舞一直是她最喜歡做的事啊!
為什麼她想放棄呢?
「我不知道,那孩子不肯說。」張老師搖搖頭:「她只說她不想跳了。然後就再也沒去練過舞了。」
「她怎麼會……」小穎到底在想什麼啊?
「我知道她跟你很要好,所以希望你可以去勸勸她……至少問問她為了什麼想放棄,好不好?因為我看她這陣子都很難過的樣子,問她她也不肯說,唉。」
「我?」如果是一年前,我想我會馬上衝出去找小穎講個清楚。
現在,她也許根本就不想看到我吧?
但是,要怎麼跟張老師解釋呢?
因為我不小心吻了妳女兒,所以她現在根本不理我,找我去也沒用?
我想她聽到這理由也不會太高興吧?
再加上,或許這是個機會,可以跟小穎好好的談一談……
畢竟我還是很希望可以回到從前,跟她還是好朋友時那樣。
我答應了張老師的請求,雖然不確定能夠幫得上什麼忙。
但是我不希望小穎難過,我要她快樂起來。
就像那個在我弦上跳躍的精靈一樣。
小穎的家,是鎮上頗具規模的中藥店。
她媽媽雖然在學校當老師,但是平日也在店裏頭幫忙。
我小的時候因為身體不好,來過幾次,後來好像就很少再來了。
因為每次一踏進這裏,就會讓我想起那鍋很苦很苦的東西……
張老師帶著我走到店面後頭,拉開一個小門。
門裏面是樓梯。
「小穎啊,朋友找妳喔!」
「噢。」上頭傳來小穎的聲音,跟跑步的腳步聲。
不知道為什麼,我竟然有緊張的感覺。
以前看到她都是很自然的,但是今天卻好像要去校長室見校長一樣。
小穎看到是我,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呢?
說不定她會調頭就走,還是冷冷的問說「你來做什麼」?
我一面聽著自己的心跳,一面在腦子裏假設等一下可能發生的任何情況。
「啊!」小穎穿著一件連身的T-Shirt跟短褲,腳上還穿著白色的短襪。
看起來可愛極了,認識她這麼久,從來不知道她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。
「是你……」
小穎似乎非常訝異,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。
「帶人家上去啊,」張老師推了我一下:「妳們好好聊喔,我去忙店裏的事了。」
「嗯,上來吧,換拖鞋喔!」小穎丟了兩雙拖鞋給我,便逕自跑上樓去了。
「打擾了。」我推開房門,走進小穎的房間。
這是我第一次進到她房裏。
她的房間有一種淡淡的香味,可惜我對花沒有研究,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味道。
房間以白色和淡藍色為主,跟我想像的滿屋子粉紅有點不一樣。
牆上除了明星海報之外,還有一張素描。
我記得那張,那是國中時我幫她畫的。
想不到她一直留到現在啊!
「是不是我媽叫你來的?」小穎抱著抱枕,坐在床上。
「嗯。」我頷首,拉了她書桌旁的椅子坐了下來。
其實我根本沒準備要說什麼,而小穎也一語不發的看著我。
就這樣,我們陷入一種莫名的沉默。
這種感覺很不舒服,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了起來。
我得找點話講啊!
「那個……咦?那張畫妳還留著啊?」我指了一下牆上的那張素描:「我覺得我畫得不好說,以為妳可能拿去就丟了。」
「才不會呢!」小穎臉上浮現笑容,我鬆了口氣,只要看到她笑,我就感覺以前那個小穎又回來了:「我覺得畫得很像啊,不過我那時臉有那麼圓嗎?」
「妳不記得了嗎?」我也跟著笑了起來:「幼稚園的時候,隔壁班的不是都會笑妳長得像蕃茄嗎?然後妳那時就會很生氣的衝過去把他們打的個人仰馬翻的。」
「我才沒那麼暴力咧!」
「拜託,妳小時候才暴力了好不好!明明只是玩遊戲,還玩到把我的頭撞了一個洞。」
「啊,呵呵呵,那是不小心嘛!」小穎歪了下頭:「咦,那個疤痕不見了嗎?」
「有啦,只是被眉毛蓋住而已。」我指了下右邊的眉毛:「妳知不知道縫那十二針多要命啊!還不能打麻醉針耶!」
「好啦,我那時都哭了啊,就原諒我吧。」小穎做了下鬼臉。
「妳哭?應該哭的人是我吧?呵呵呵。」
小穎笑著,在床上躺了下來,臉上突然失去了笑容:「你是來問我,為什麼要放棄舞蹈,對不對?」
「嗯。」我點點頭:「另外,我也想跟妳道歉……關於那天……」
小穎別過頭,看著窗外:「你還記不記得,去年你比賽輸的時候,我告訴你,我跳舞是因為覺得很快樂。」
「記得啊,其實就是因為妳的那句話,讓我後來在比賽的時候,找到了那種快樂的感覺。」我嘆口氣:「雖然最後還是沒得名就是了……」
「你是因為沒得名,才要放棄音樂的嗎?」小穎又坐起來了起來,但是繼續望著窗外。
「不,我沒得名已經習慣了,妳忘了嗎?」我笑著:「選擇放棄,是因為我已經失去了那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,快樂的感覺……」
小穎轉過頭,看著我:「對啊,我也是一樣。跳舞已經不再是一件快樂的事了,所以,我才會選擇放棄。」
「為什麼?從我認識妳開始,妳就一直很喜歡跳舞啊!」
「我喜歡跳舞,是因為一直都有一個讓我覺得很快樂的理由。」小穎眼中閃著淚水。
她哭了?!
我一直以為她是這樣無憂無慮,不管做什麼都很順利很成功的女孩。
因為她從來都是笑嘻嘻的,讓我看到她就覺得很快樂。
突然看到她哭,我真的有點不知所措。
這……
一般人看到女生哭,都會怎麼做啊?
「這個,妳先別哭啦,乖乖乖。」我竟然講出這麼拙劣的詞出來:「慢慢講就好喔,為什麼,現在這個讓妳快樂的理由不見了呢?」
「因為,」小穎又別過頭,用手拭去淚水:「因為我傷害了那個快樂的理由。」
「傷害……?」我不懂:「妳怎麼傷害它的呢?」
小穎看著我,雙頰已經佈滿淚痕:「因為我讓他以為,我不喜歡他!」
等等,小穎說,她讓她快樂的理由以為她不喜歡他?
那就是說,她快樂的理由,就是……
「我?!」我指了指自己:「妳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笨蛋啦!你怎麼還這麼笨啦!」小穎突然丟下手上的抱枕,衝進我懷裏,在我胸口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。
其實她當年在說,她快樂的理由是秘密的時候,我有想到會不會是我?
但是……
就像我說的,小說裏的劇情從來都不可能會發生在我身上,所以我很快的就告訴自己,別作夢了!那種劇情只有小說裏才看得到。
想不到竟然是真的?!
我下意識的伸出手,抱著小穎:「乖,別哭別哭。」
小穎在我衣服上擦著眼淚,抬起了頭:「那天,你……之後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好。我真的好喜歡你,可是如果我喜歡上你,那萬一我甄試上了,要出國唸書,我會很想你很想你,那會讓我很痛苦啊!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。所以才一直躲你一直躲你……我一直希望你很快就可以忘記我,然後喜歡上別人,我們就可以回到以前像朋友那樣。」
「笨蛋!妳才是大笨蛋!」我捧著她那哭到通紅的臉頰:「我從來就沒有忘記妳啊!相反的,每次拉起小提琴的時候,就會想到妳跳舞的樣子。是妳讓我找到拉小提琴的快樂的啊!不對,妳才是我快樂的理由啊!如果不再有妳,我拉琴也不再有任何快樂可言了……」
「我知道……」小穎把頭靠在我胸口:「我知道你一定是因為我才會放棄,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你。我覺得好……好矛盾……」
「我有說是因為妳才放棄的嗎?」我做了下鬼臉:「臭美!我放棄小提琴是因為再學下去,要花好多錢;而看著家裏經濟日漸拮据,不想再一直讓他們為了我而花那麼多錢下去,所以才乾脆放棄咩。」
「才怪!」小穎朝著我腋下搔著癢:「你這不誠實的傢伙!一定是因為我,對不對對不對?」
我被她搔的在地上打滾,馬上舉手投降:「我怕妳我怕妳……對對對,是因為妳,這樣妳有沒有覺得好一點?」
「嗯。」小穎跨坐在我身上,甜甜的笑了。
「那,明天趕快去練習喔。不是再過幾天就要甄試了嗎?」我摸著她的臉頰:「答應我,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,都絕對不可以輕言放棄喔!」
「你也是,還不趕快去跟老師說你不轉組了!」小穎搥了下我的胸口。
「好啦好啦,可是妳一定要盡力去甄試喔!」
「但是萬一過了,我就要出國了耶……」小穎的眼神又黯淡了下來。
「出國就出國啊,妳又不是就這樣不回來了!我們還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聯絡到彼此啊!再說,妳以為就妳出得了國啊!」換我戳了下她的腰搔她癢,逗得她尖叫連連的:「告訴妳,十年後說不定妳就得買票去國家音樂廳看我了!」
「你想得美啊!啊啊啊啊!」小穎邊躲著我的搔癢,邊在床上滾著。
真好,我們又回到那種感覺了。
不,比那種感覺更好了……